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妈妈是乡愁的摆渡人

“余光中的乡愁,一会儿在邮票,一会儿在坟墓,一会儿……又在海上漂泊。这首诗,有人倒背如流,我试过几次,很难代入。这些年来我要么忙于应付考试,要么忙于投送简历,换了三份工作,总算有了着落。每天要填写各种表格,草拟各种报告,陪领导迎送更高层面的领导……我无法定义我的乡愁,因为故乡早就被高速行驶的列车甩在身后。”


(资料图)

说这话的是我的一位九零后朋友小赵。不速之客大驾光临,还捧着两个大西瓜,按门铃时其中一只掉在地上,我是听到噗的一声才去开门的。

我以一个长者应有的温煦注视小赵,他看着茶杯继续说下去:“一个人进入垂暮之年,有了一点积蓄或者功名,才会在百无聊赖情况下,从路边墙角捡拾一片叫作乡愁的枯叶,从中解读春花秋月的浮华。我甚至认为,当他衣锦荣归而不得,或者担心看不到他预想中的壮观场景之后……”

我用扇柄叩击桌面,叫停他飘忽不定的狂言。

不过,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反驳他。面对奔走江湖的年轻人,包容最要紧,其次是理解。

小赵还告诉我,科室里的同事有三分之二来自五湖四海,但是很奇怪,平时不大谈论故乡。对上海有一种隐约的隔膜,也许是紧张,也许是提防。他们在下班后也会开玩笑似的学说上海话,说家乡话就要看场合了,怕引起误会。故乡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。

斜阳热烈地打在窗帘上,我们喝了一壶寿眉,去老城厢走走。搬空的老房子舒展着屋脊,疲惫的巨龙终于偃伏,门窗用粗笨砖块封死,收起最后一缕烟火。金家旗杆弄、大夫坊、巡道街、鸳鸯厅弄等老路名让小赵觉得很有年代感,又似曾相识。寂寞院门半开,一个老妇人正在给七八只流浪猫投喂,轻声絮叨着。它们听得懂,一根根尾巴竖得像旗杆。又走几步,一户尚未搬走的居民将小桌子摆在家门口吃晚饭。一锅绿豆粥,几只小菜,干煎带鱼、萝卜干炒毛豆、糟鸡翅。

在小东门一家饮食店,我请小赵吃冷面,浇头要了三种:鳝丝、大排、香菇。我给他多加麻酱和醋,又叫了一瓶冰啤。小伙子吃得尽兴,汗珠渗出鼻尖,分手时说:上海人喜欢冷面是有道理的,它代表城市生活,在小小的热闹中既有照应,又有对比,也是中国人一直欣赏的中庸。我家乡的油泼面和臊子面则是单纯的,率性的,一竿子插到底的,南方人会觉得粗糙、简单。泡馍在上海怎么就落不了地?

一个月之后,小赵请我去吃臊子面,他收到了家乡西安寄来的一箱干面。我第一次去他在浦东金桥的租住屋,韭叶宽的面条,塑封包装,码得整整齐齐,我看是机器轧的,他坚信出自手工。“看,我娘做的臊子,是面的灵魂。”玻璃瓶里的臊子与本帮辣酱画风相似,不同在于红油更加澎湃。我与房东大叔吃了臊子面,顺便再把西安的饺子宴、胡辣汤、葫芦头、肉夹馍以及鼓楼、兵马俑统统夸了一遍。

我没告诉他两周前与他母亲在微信上聊过几句。

十多年前我在西安第一次吃油泼面,一筷入口,毛发竖起。后来我在家里也经常制造这种快意恩仇的味觉炸弹,自以为在色香味三要素上已接近古都本色了。我对小赵说:“你假如不确定乡愁是什么,那么我告诉你,就在臊子面和油泼面里。”

我是深有体会的。在我的学生时代,妈妈时常将故乡的土菜端上餐桌,它们是霉千张、苋菜秆、糟带鱼、鲞鱼蒸肉饼、霉干菜烧肉等等。有一次我被一碗臭豆腐蒸猪脑惊到了,从未想到这两种低微的食材可以同框,金灿灿的老菜油流泻在烟青玉白之间,世俗大美无须藏拙。我跟妈妈去过绍兴柯桥五六次,故乡的河埠头、大石桥、乌篷船、老台门,散发着湿热雾气与酸甜味道的草垛,对,还有屋檐下的燕子窠,它们构成了故乡的光影和气息。但要是没有妈妈亲手烹饪的土菜,乡愁也不至于如此浓郁、如此温馨、如此静谧——尤其在夏日蝉噪阵阵的午后。

今天,妈妈离去已整整三十年,每当我想念故乡,想念双亲,就会做一道家乡土菜。慢慢品味,忽而回到故乡,忽而回到童年。那味道不仅刺激味蕾,更让我欣喜、知足、清醒。妈妈是乡愁的摆渡人。

不仅小赵,在我有幸接触到的新上海人中,表示不识乡愁为何物者不在少数。也许他们摆脱乡村背景、扑向城市的心情过于急切;也许他们在成长过程中对外部世界的兴趣过于浓厚,以至对乡间生活的细节熟视无睹;也许他们在告别家乡的那一刻,就决计要将记忆清零。壮怀激越,云帆高挂,可能还有淡薄的愤恚与惆怅。那么现在,我想应该是小赵们重建乡愁的时候了。

在拥抱城市生活的前提下,重建与故乡的关系是必要的文化建设和心理建设,是对自己“从哪里来”的再次确认,假如说这是恋母情结的返乡,那也将是一次精神上的能量加载。我相信,他们在学说上海话、品尝上海菜的时候,在与上海女孩恋爱进而在黄浦江边安家落户的时候,会发现自己与故乡连结的那根脐带还在。

不要有任何顾虑,上海本来就是一座移民城市,在小赵来到之前的一百多年里,有成千上万个小赵提着简单的行李在十六铺上岸,然后开始人生的崭新旅程。我的父母就是这样来的。百川归海的小赵们,在双休日或假期里,不要总是叫外卖,吃快餐,匀出一点时间,以自娱自乐的心态做几道家乡菜肴和点心,犒劳自己、招待亲友。乡愁就在故乡风味的甜酸苦辣中。

上海的餐饮市场接纳了很多异域风味,但最诚实的乡愁终究在自家厨房里。

所以,乡愁是一张煎饼、一碗烩面、一锅杂鱼汤。我打碎了一把调羮,妈妈在微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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